岁月·留白

时间:2019-06-23 11:54:57 来源:

三月,沙溪口的油菜花开了,美翻了朋友的微信圈。各色人物蜂拥而至,原本素雅的金色海洋里,错落层叠出一些世俗和娇媚。我是在看不出油菜花儿美艳的年代里长大的孩子,常常披雨带露地在油菜地里为了一背篓猪草穿梭,满头满脸的花瓣零落,满身满心的疲惫厌倦,何曾有过今日人们的雅兴?所以,我没有心动于关于去赏油菜花的任何一次邀约,只是,沙溪口这个名字,这个地方,倏然间,勾起了我被岁月封存的些许记忆。

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幕。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,我去到了沙溪口。这是一个不足500米长的小街,一个被历史遗落的旮旯地儿,一处被年轻人嫌弃的穷乡僻壤。石板街道斑驳了岁月,木门铺面风化了过往。嘉陵江在它身边缓缓流过,江滩宽阔,在水运发达的年代里,这里曾是沿江有名的码头,也曾是沙溪乡的治所。街边的岩坎上,一棵硕大的百年老黄桷树,风里雨里,守望着沧桑,让人心生怅惘。它见证了船来人往的繁华和热闹,细数过无数翘首盼归的女人男人。而今,由于交通不便,留守沙溪口的人极少,只有逢场的日子才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赶场人,在这里交易着最地道的江鲜,闲聊着最淳朴的人生。

春雨淅沥,朦胧了江边的天空,湿滑了那条老街。我和随行的人走得极小心,在快要到达目的地——老街后坡上的一间村小时,我模糊的双眼分明看见一个蹒跚的女人艰难地在泥泞中挪移,我心里知道她是谁的,但我丝毫不敢肯定她就是她。她就在我的目光中倒下、挣扎……我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她身边,一万个不情愿地使出我全身力气将她扶起。在我们相对的视线里,她或许百感交集,而我仅存心酸与尴尬。

十年前,刚师范毕业的她是我崇拜的音乐老师,我是跟着她唱歌跳舞学弹琴的小女生。记忆中,她有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,那张乖巧的小嘴里总有唱不完的歌谣;她会跳很优美的舞蹈,在县艺术节上独自翩翩起舞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;她会拉手风琴,边弹边唱的她在我儿时的心中是那么曼妙无比……后来,因为爱情,她受伤了,一次又一次,从手,到脚;从身,到心,整个人都被毁了,以至于不得不病休在家长达八年。再后来,她嫁给了一个靠赶马营生的二婚男人,做了两个孩子的后妈;又后来,她给那个男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,成了四个孩子的母亲。那男人就在沙溪口,所以,她从大场镇来到了鲜有人知的沙溪口,成了一名村小教师。于是,才有了那天的相遇。

我确实不想去扶起在泥泞中挣扎的她,但我不由自主,甚至奔向她的脚步都略显疯狂,我不愿相信那就是她——脚跛了,一只手蜷曲在身后,大眼睛里仅剩下可怕的木讷,还有她那臃肿的身体、笨拙的举止,以及关于她的所有传闻,在这一刻,让我得到了亲眼见证。我不愿那么骄傲的她,以此情此景来面对她的学生——于她,于我,都情何以堪!

那天的一整个上午,我就坐在教室后,看着她用一只手弹着电子琴上音乐课,歌声还是那么悦耳动听,只是唱歌时她的眼睛不再一眨一眨的了。或许她看到我,也看见了往事,一时兴起,她还边唱边颠簸着教孩子们跳起舞来。我默默看着,看得我泪眼婆娑。

那以后,我曾为她演讲过一次,但再没有去过沙溪口。我依稀明白老师为何选择那样的去处度过余生,应该是不想被人打扰。宁静的嘉陵江,她可以抛开过往,低吟浅唱;浓荫阔翳的黄桷树下,她可以独手抚琴,遥想外面的世界;斑驳的老街,可以听她诉说,任她泪流……而我,更愿意相信,她去了沙溪口,过去,都已经过去!

油菜花开在嘉陵江滩,开在人们的彩色眼界里。

二十多年过去了,老师和老街,都还好吧?但愿,短暂的喧哗之后,宁静不被打扰。关于爱情,关于幸福,都被留白,我祈愿着美好。(姚莉)

编辑:李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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