煮得占禾半是薯

时间:2019-06-23 11:50:34 来源:威廉希尔中文网站在线

在川东北农村,红苕是一种极为烂贱的食品。此物极易生长,产量又高,长得像个棒槌,人们通常叫它:红苕棒儿。

其实,红苕是舶来品,原产于美洲和东南亚地区。据科学家徐光启《天工开物》记载,此物在菲侓宾被视为珍品,禁止外流。明万历年间,红苕从菲律宾传到中国,很费了些周折,所以,它到中国的第一个名字,就叫做番薯。封建时期,皇帝坐拥天下,龙椅之下才是世界的中心,其他地方都是藩属之地,来我天朝都要行跪拜之礼。番,通藩,从菲律宾传来的薯,自然叫做番薯。在唐诗宋词里也有咏薯的诗词,但看来此薯并非彼薯,不过都是薯辈。比如苏轼诗云:“半园荒草没佳蔬,煮得占禾半是薯。万事思量都是错,不如还叩仲尼居。”至于我的家乡为何叫它红苕,我也未曾得知。

现在五十岁以上的人,应该还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,我国广大农村,主要栽种水稻、小麦、玉米、红苕。这四种植物,分季节轮番种下,精耕细作,如有风吹草动,便寝食难安。庄稼是农人养的另一群娃儿,二十四节气其实都是农人对这群娃儿生命年轮的记忆。农人一辈子,面朝黄土背朝天,只求这群娃儿长得壮实,来安慰一家老小的肚子。

水稻和小麦,颗粒小,称为细粮;玉米和红苕,颗粒大,称为粗粮。红苕虽属粗粮,但作为主食,吃的时候自然就多。在人多粮少的年代,红苕也忝列珍品,恐怕没人嫌它是红苕棒儿。为了获取红苕,我们这些小不点儿,往往手持一把小锄,在农人挖过红苕的地里,仔细寻找,捣碎一坨大泥巴,里面也许就藏着红苕的惊喜。

红苕栽种极易,扦插即可。麻烦的是,这种食物不耐寒,温度稍低,就会腐烂。我们那里的红苕,又偏偏是夏种秋收。川东北地区,借了地势的复杂,气候便飞扬跋扈,不按规矩出牌,春天一笔带过,冬天又撵着秋天跑。有些年份,红苕还没挖完,冬天就到了。如果红苕栽得多,收成好,那就要和冬天抢时间。别小瞧农人,农人为了生存,智慧也是惊人的,红苕窖就是他们的发明。红苕窖在房前屋后的地底下,干燥,保温,能掩护红苕躲避寒冬的绞杀。

解决了红苕储藏难题,农家的灶台上,就没有缺过红苕,很多时候,竟喧宾夺主充当了灶台的主角。不论煮什么食品,都放些红苕,不是为了美食,而是在粮食紧缺的时候,用它来凑数。不少的日子,家里就只剩红苕了,红苕就当仁不让,成为一家人的主食,把一家人的肠子接起来。晚饭后,如果有没吃完的少许红苕,便放在火炉边,等火炉的热气慢慢吸干红苕的水分,红苕就变成一种难得的美食了。有嘴馋的娃儿,尝到这个滋味,就会不待天亮,轻手轻脚摸起床,眯着眼睛将烤香的红苕,风卷残云而去。

红苕一身皆可食。苕尖是非常好吃的小菜,除了生炒,有条件的人家还拿它凉拌。淖水,加上辣椒面、花椒面、姜蒜、香油、酱醋等佐料,是一种人见人爱的风味菜。我上班的地方,有一家餐馆,做这道菜出了名,就拿它当招牌,整天忙得生紧。其实,食客就是冲着一盘凉拌苕尖去的。

红苕的吃法就多了,蒸、煮、烧、烤皆可。有勤快的农家,还把红苕蒸熟后切成小块,摊在簸箕里晾晒,就成了红苕干。后来,有厨师利用苕干的色鲜味甜来炒回锅肉,回锅肉便油而不腻,还吸纳了红苕的香甜,味道特好。我见到红苕,免不了要丢几根在灶膛里,用红得透亮的炭灰掩埋,待红苕烧粑后,去皮而食,这叫烧红苕。爱干净的人不吃,觉得脏,结果是错过了一道美味。还有一种食法,就是把红苕磨成粉,用一块麻布将汁液滤出来,沉淀一些时辰,去掉上面的水分,就是白生生的红苕粉了。再借一些太阳,把水汽晒干,就成了干粉。红苕粉可长期存放,随吃随取,无论是煮飙汤滑肉,还是摊皮炒回锅肉,都是一道特色川菜。

红苕,除了一日三餐直接食用之外,还可以用来烤酒。红苕酒品质不高,喝了有些烧心,现在很少有人烤红苕酒了。

红苕纵有千般好,但毕竟是粗粮,上不得富贵人家的桌面。而且,红苕的酸性重,吃多了烧心,还容易产生氨气,不雅,这就不怪人家讨厌了。

现在人们的生活,可是日渐骄奢起来。人们食不厌精,红苕也从农家的餐桌上,偃旗息鼓,流落江湖。但随着人们对健康的重视,大家惊讶地发现,红苕原来是一种难得的健康食品,城里人又掀起了一股红苕热。坐席的时候,猛然端上一盘苞谷红苕等农家食品,美其名曰:大丰收。

当红苕在城市的餐桌上走俏的时候,那大片大片撂荒的土地,早已荒草萋萋,挖地三尺也找不到红苕了。菜市场偶尔看见有红苕卖,人们便一哄而上,先下手为强。

我是红苕养大的,自然忘不了红苕的恩,但愿更多的人能爱上红苕这种美食。我也希望,那些撂荒的土地,能还红苕一席之地。(张大斌)

编辑:李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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